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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士顿, 探寻流浪故事与街头关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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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9 06:00:01 | 显示全部楼层 | 阅读模式
流浪者是随处可见却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当你匆匆与他们擦肩,也许却从没想过,在他们身上发生着怎样的故事,现在,有人把这些故事讲给你听。本文为读者投稿。



十月份时我来到波士顿。一方面为了让自己变得忙碌,另一方面也希望通过与这个城市里的“异类”相处找到些许与这个城市的关联,我开始了流浪者访问项目。

在过去的两周里,我花去一半的时间在与街头旅行者的一个小群体相处(5~6人)。

我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也很容易对自以为是的事情产生厌倦。所以在相处中,也自然体会到从新鲜、兴奋,到疲惫和无可奈何。在从观察者到干涉者的过程,我开始反省关系中参与的尺度。

在这里记录下一系列街头上的故事,或许可以绘制出一个简单的流浪者街头关系轮廓。


一只猫重塑的社区关系

10月15日
南波士顿金融街
Curtis和Beast

今年八月Beast走失的两周,南波士顿大大小小的公共空间贴满了寻猫启事

街头探索的第一天,我就遇到了因失散又重逢变得鼎鼎大名的Curtis和Beast(照片中的黑白色猫)。这两位老友相依为命的故事仍是Boston Hub网络上热门帖子。

“你一定是来看Beast吧,这里每个人认识它”。在我丢了两美金到乞讨杯里后,Jimmy主动开始与我攀谈。“这附近高楼大厦里的大人物们常常带着看起来很贵的猫粮和玩具来看Beast”,他口中的大人物是在金融街工作的高级白领们。出名后的Curtis最近社交活动有点繁忙,Jimmy便被他请来帮忙照看Beast。

说话时,Beast正从好心人馈赠的价值300美金的猫笼子里懒洋洋地爬出来。这里停泊着一辆满载老人的旅游大巴,老人们在上车前跟正在伸懒腰的Beast挥了挥手告别。晃悠两圈后,它又一头倒在Curtis的睡袋上再度沉沉睡去。

一位穿着看起来很时尚的老妇人向我们走了过来,拍着Jimmy的肩膀问他Curtis明天在不在,她有一些高级猫粮带给Beast。“我们早上11点前会在甜甜圈店门口,下午在这里”,Jimmy再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工作时刻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在打听Beast的行踪。“你简直不能相信,昨天有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姐们特意搭飞机从佛罗里达来到波士顿和Beast拍照,他们已经是美国的名人啦!”


Morning Sir, would you open the door for me?

10月18日
商业街地铁站
Bear

Bear是Jimmy的同伴,这是他在波士顿的第八个月,是这群伙伴中在这里停留最久的。“这里谁都认识我”,Bear说,这一点我不怀疑。

Bear来自拉斯维加斯,他是五个孩子的父亲,最大的孩子十六岁最小的只有四岁。他现任夫人是一名画家,作品出售于拉斯维加斯的小型独立艺术空间中。Bear是一位禅修者,在印度和西藏的寺庙里呆了十八个月的时间,此后便开始了一边修行一边云游的十四年。

除了每天要花四个小时打坐外,Bear坚信清晨对着天空大喊一句‘我太喜欢现在的自己啦!’(I love myself so much)有益于身心健康。每天早上,他都会先到Downtown Cross地铁站附近的甜甜圈(Dunkn Donut)报道,喝上三大杯咖啡并给手机充些电。进店时,他都会对店门口举着乞讨杯的流浪者说,"Morning Sir, would you open the door for me?",然后递出一美金或者一根烟。


周五是有机沙拉时间!
10月17日
商业街地铁站
Bear和Jimmy



再次遇到Jimmy和Bear时,我请他们到麦当劳吃了晚餐。从餐厅出来后,我们坐在他们的“地盘”聊天。

Jimmy忙着告诉我,今天又多少人绊倒在路边的水渠台上,而Bear则友善地招呼对来来往往的人们,“嘿,你的衬衫真好看!”,“先生,欢迎丢一些零钱给我们”。“闭着的嘴是吃不到骨头的”,Bear说。

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孩从我们刚刚去过的麦当劳买了两个汉堡出来放到Bear面前,而后甜甜的微笑着与他们道了晚安。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Jimmy小声抱怨说,今天又要吃坏肚子了。要知道前一晚,他们吃了过路人赠送的四个汉堡和两份沙拉当晚餐。

汉堡还没有打开袋子,一位穿着黑色风大衣的中年人拎着两袋子食物放到了我们面前。Bear开心的告诉我,今天你有口福了。那位中年人经营者附近非常有名的土耳其美食店,午餐和晚餐时间门口往往排着几十米的长队。几乎每天晚上七点左右,这位经营者都会在回家的路上带给他们两袋打包的食物。

在帮助他们消灭了半盒炸薯饼和炸鸡块后,我拍拍肚子正要和他们告别。这时,附近的咖啡厅正在打样,我瞥见到他们正捧着三盒沙拉向Bear走来。于是,我拎起书包就匆匆挥手逃走了。

那天深夜,Bear和Jimmy带着三袋子食物在商业区散步,终于将多余的食物一一派发了出去。“If I have abundant, it means others should have abundant too”,第二天,Bear是这么告诉我的。在我正小小感动时,Jimmy说,“以后我们要有饮食计划,周四只吃汉堡,每周五只吃有机沙拉好了”。


走,南方过冬去
10月26日
商业街地铁站
Bear、Jimmy、Aaron、Rob



美国冬季避难所开放时间表

十月的时候,小团体们讨论着过冬的计划时Jimmy是最为坐立不安的一个。他已经连续失眠三天了,没有钱买票回家怎么办?这是他不敢想的问题,于是,他烟抽的更凶了。

Bear也计划着回家,不过已经参透了宇宙奥秘的他气定神闲,“I'll leave whent the universe tells me to leave”。Aaron也打算去加利福尼亚,那里气候温暖海滩风景优美,至于钱,慢慢攒就有了,于是Aaron每天闲逛的时间差不多减少了半个小时。Rob家在华盛顿,距离波士顿只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不过他不急着回去,自从十六岁离家出走后,他从来没有急着回家的时候。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Curtis,不过听说他打算和Beast安顿在波士顿了,毕竟现在他是南波士顿重要的一份子。

两百多美金的车费,让Jimmy愁眉苦脸了好几天。他开始回忆丹佛的美好时光。“那年是圣诞节,丹佛的夜晚已经是零下十几度了。有一天,我们一群人在废弃的大巴上喝酒取暖,听见窗外有动静,探出头一看发现周围停着五六辆警车。当时,我们以为惹上了麻烦,纷纷扔掉了手里的大麻和酒瓶。警察们让我们下车,一个个的与我们交谈。与我谈话的是一名女警察,她说,圣诞节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一愣,回答说希望可以有一张回家的车票,她在本子上记下了我们的对话。第二天,她真的给我送来了一张当晚回家车票,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10月26日这天,Jimmy和Bear向路人借了电话,告诉我,他终于要回家了。在波士顿,这个美好的故事再一次上演。



除了波士顿的街头上充斥着欢乐的离别气氛,城市附近的监狱也同样热闹。因为打架而在波士顿监狱渡过去年感恩节的一位街头朋友是这么告诉我的。“去年10月我因为打架在监狱渡过了三个月。十月底有一天,突然发现监狱里非常热闹,打听才知道有一群在美国的墨西哥非法移民主动向移民局自首,在交接引渡流程时他们暂时被关在了城市监狱。这群墨西哥人说,波士顿政府会在感恩节前免费为他们购买回家的车票,将他们遣送回去。说这话的墨西哥人,刚刚结束他在波士顿的十个月打工,兜里装着他赚到的大笔工资。‘我们回去和家人过感恩节了!’,墨西哥人说,‘圣诞节后我们再回来!’”。


Life Is Easy... Or So Easy
10月13日、10月15日
南波士顿、Fenway Park
David、Tom



到了捡纸板搭纸屋的时候了

开始准备我的街头冒险前,我和David说起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David是一名保安兼职前台,在南波士顿和中国城工作,我们仅仅认识不到三天。David是波士顿本地人,我似乎直觉上认为他会有一些有趣的故事。听完我的话后,David深深看了我半天,说“为什么你会向我问起流浪生活呢?”。而后可能觉得太过严肃,他又马上神神秘秘的说,“不要告诉其他人,其实我也在街上住过三个月”。

那时他刚刚与第三任妻子离婚,房屋和财产被分割的一点不剩,而后他在波士顿公园附近的停车场生活了下来。“那时我在找工作,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就坐在波士顿公园里”,David说,“我很理解为什么年轻人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因为它太轻松了。你可以喝着咖啡,玩着手机看着书,每天的一日三餐会有人放到眼前,还有为数不少的零花钱”。三个月之后,David攒够了租房的费用搬进了一处公寓。“我现在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周工作五天到六天”,David一点也不想念“轻松”的几个月。

那以后再见面的时候,他总会说,“I am a hardworking person”(我是一个努力工作的人)。

Fenway Park的Tom却不这么认为。



我是在参与街头寻宝游戏时认识他的,游戏环节的一部分则是去需要了解他的故事。作为交换,他点了一套麦当劳的汉堡套餐,“记得可乐要最大杯的”,他说。

我不知道他已经在街头生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他在波士顿出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Fenway Park 棒球场是他的幸运地,赢球时,路人们也会多给他几美金来分享这份喜悦。

波士顿是一个富有的城市,这里的人都很友善,Tom是这么认为的。他曾在纽约的街头呆了四个月,然后逃一般赶回了波士顿,“那里的人太冷漠了”。

作为一个资深的街头从业者,Tom慧眼洞悉了这个城市里人群的分工。“有的人开公司挣大钱,有人上班挣工资,无论对哪一种人来说,我的存在都可以让他们感到轻松一些。把钱丢到我的杯子里,就像去教堂一样,我分担了他们的喜悦、不安和侥幸”。Tom说,“我的存在是被这个城市需要的,每天坐在这里眼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时,我觉得我就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太多故事需要记录了,上篇先到这里啦,下期继续。

作者介绍

Prima
曾经的文化研究员,
现在美国南方小镇回收与重建一亩回归自然的试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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